浪跡

若妳在冬天來到雪梨，記得準備好一把雨傘，一頂連帽外套，以及一雙防水良好的帥氣皮長靴。

雪梨的冬天一如台北，連綿陰雨一陣又一陣，寒風在每個十字路口特別殘酷。雨水沿著柏油路、石子路漫成小河，順著這座城市丘陵般起伏的地形，從妳的腳邊流過。一開始我以為皮長靴是這個季節的時尚，在雪梨走了一天之後，發現它不僅是時尚，更是實用。

每個女孩都將褲管塞進長皮靴的靴筒裡，沒有長靴的我，溼了新買的健走鞋，溼了襪子，也溼了褲管。即使這座城市撐傘的人們比西澳任何一個地方都多，傘的質量也可和台北媲美，但不撐傘的人們也所在多有，他們對付雨天的辦法，就是一件連帽外套。拉起帽子就這樣穿街過巷，十分方便。

這座城市的雨水這麼多，騎樓卻不怎麼流行。也許就像紐約，從建築物的門檐延伸出來的，只是作為街招的簡單棚子，不像必須對付恐怖雨季與豔陽的Broome，每棟房子都有著大大的屋檐供人歇息。雪梨的人們腳步行走極為快速，除了抽菸、等人和躲雨，沒有人在街上駐足。

這天我離開國王十字區（Kings Cross），到火車站買了38元的旅行通票（Travelpass，一週有效，可以無限搭乘中心區域的火車、公車和渡輪），乘坐神奇的雙層列車來到中央車站。雪梨的火車讓我昏了頭，雖然不像東京那樣繁複得驚人，但初來乍到的我，面對一大堆不知所云的指標，腦袋也是一片空白。只能用力記住回旅館的標記：24號月台，waterfall線，國王十字區。中央車站通常會是探索一座城市的起點，不過這項慣例在雪梨可能不適用，因為雪梨實在太大了。哪裡會是妳認識雪梨的起點呢？它取決於妳的生活方式、文化背景，對我來說，就是中國城。

我並沒有料想到自己會這麼快走進中國城。但人會被熟悉的東西吸引，走出中央車站後，很快地我就發現自己身處全中文的環境，這裡就連垃圾桶，都和香港像極了。其實我本來是想往達令港走去的，但不知怎麼一下子就來到了Market City。在附近被許許多多的小吃店吸引了嗅覺和視覺，好多好多的中國人啊！而且餐食的價格好便宜！十元以下的各色餐點俯拾皆是。正在暈頭轉向的時候，一位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的大姊遞給我一份菜單，用中文跟我說：「裡面坐。」我就愣愣地走了進去。

這裡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用京味兒濃郁的普通話交談、待客，英文在這小小的食鋪裡不再是強勢語文。落座後服務生便端上一壺熱滾滾的茶：「您的茶水。」不是一杯，是一壺！在西澳半年，吃飯時有免費茶水伴桌的次數屈指可數。看見那壺茶我鼻頭就酸了，忍著將菜單讀完，點了一份燉豬肉刀削麵。刀削麵耶，是刀、削、麵耶！我都記不得自己多久沒吃到了！八塊五毛錢的刀削麵很快就上了桌，有點像滷肉拌麵，熱滾滾的好大一碗啊！而且還有青江菜佐麵，不是兩條，份量還挺大的。如果知道青江菜在澳洲價格有多貴，就知道這碗麵成本著實不菲了。

用湯匙筷子撈著麵條咬一口，久不拿筷子，手指都不太靈活了。那芬馥的醬油老滷深深地釀進了肥肉裡，也深深地觸動了我從未覺察的懷念，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。「要不要乾脆就在這兒買機票回家算了？」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個念頭。

不行不行，雪梨果然不能久待。

結果麵的份量太大，我最終只能吃三分之二碗，就飽得再也嚥不下；麵也冷了爛了，泛起了油臭味。

帶著過飽的肚子撐傘過街，到處都是澳洲特產紀念品商店。「要回國了嗎？買點兒中國製的特產回去吧！」我不禁偷偷笑了起來，所有的袋鼠、無尾熊甚至原住民迴力標，都是Made in China呢。同時也不禁有點兒著惱，如果是我要買手信送人呢？二十一世紀已經是個沒有當地特產的年代了，製造地都集中於中國，而品牌商品又都早已行銷全球。希望朋友們能原諒我沒有準備禮物，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設計感還不錯的品牌文具店，仔細一看，連品牌也是中國來的。

亞洲的設計力和製造力，果然遠遠超過澳洲許多。又或者可以這樣問：澳洲有沒有自己的文化商品呢？袋鼠的睪丸做的鑰匙圈？袋鼠皮包？抬頭看看樓上櫥窗裡的GIORDANO，「嗯，比起來，GIORDANO真好看。」

其實有的，銀製的串珠手環算是質感相當好的一種。鑲著銀的各色彩珠可以自由搭配，最後串在銀鏈上，是別具風格的澳式DIY珠寶。不過價值不菲，便宜的也要四十至五十元澳幣，普通串滿的一組，四五千元台幣也很常見。這種東西就很難買來當禮物，因為它誘人的關鍵就是「把妳喜歡的珠子都穿上去，形成妳自己的風格」。

質感不好的東西就太多了。質感有多差呢？差不多是台灣十元商店的那種貨色，但在澳洲是以台灣的五至十倍價格販售著，而且清一色「Made in China」。

無論是什麼，發展到最前端的時候，本土的特色就會消失。太土俗的產品放在我們眼前卻又覺得質感不佳，我逛了很多市集，看了很多掛飾，它們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近看卻還是讓人覺得，嗯，質感不佳，而且台灣的居住空間也沒地方放。也許是因為我們來自亞洲，那些設計精良的日用品和裝飾品早已慣壞了我們的胃口，來到澳洲很多東西就會看不上眼，無形中也就降低了不少購物欲。

澳洲沒有「微物」的美學。這裡地曠人稀，人們生活關注的重點是戶外，不是生活的細節。精緻的東西也是有，但那已經算是奢侈品了。

Market City是一棟shopping mall，地面層是Paddy's Markets，類似士林夜市或南門市場那樣的市集型商場，一邊是果菜市場，一邊就「什麼都有、什麼都賣、什麼都不奇怪」了。Made in China的各種服飾是大宗，還有大量的UGG仿製品。我不禁有點後悔沒在Dunsborough多買一點，畢竟UGG的產地就是Dunsborough啊！到了大城市還要花心思去分辨是不是假貨，真是覺察得太遲了。

二樓以上就如同我們在亞洲所熟悉的任何一家百貨公司，沒有任何特殊之處。有趣的是，「草蜢忘我演唱會」的宣傳旗幟懸掛得到處都是，由蕭氏機構主辦，當年的可愛小生現在都成了中年大叔，還在海報上擺出二十郎噹歲才適合的酷帥姿勢，令人忍俊不住又感到無限淒涼。上次看到「蕭氏機構」這四個字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，當時是林憶蓮演唱會，在Perth舉行。我有點懷疑「蕭氏機構」的成員是不是像我一樣的六年級生？還是我們這個年歲的華人現在在澳洲是大宗？不然為什麼來演唱的歌手都是九零年代初期當紅的人物呢？

看到草蜢蒼老成這副模樣，少女時期也曾為草蜢瘋狂過的我，在很多人眼中應該也是位大姨了吧？身為大姨，還這麼任性妄為地背著背包，自以為很青春地四處跑，想想也挺荒唐的。在中國城走了一天，總覺得「與其把時間花在這兒，不如回台北啦」。城市的面貌如此相似，運作的邏輯也相同，就是消費、物質、效率。從土地漂浮起來，被鋼筋水泥關進結界裡，斷開與自然的連結，重要的事物存在於概念當中，看不見，也摸不著。作為一個短暫來訪的旅客，我不停地在這座城市裡迷路，無法辨別方位。它就像進化成了巨獸的西門町，或旺角中環銅鑼灣的綜合體，天際線缺乏可供辨識的地標，林立的大樓遮蔽了視線。

我想回家了。同樣是在高樓大廈中求生，在家鄉，我知道上哪兒去吃一碗便宜好吃的拉麵；碰到這又冷又雨的時節，我知道可以躲去哪間咖啡館暖暖地喝杯好咖啡，還能把附近的朋友都抓出來聊天。不會分不清東南西北，也了解每一班公車行走的路線。想打發時間，我知道哪兒有最適合我的書店，而且不用把電子字典握在手心裡，也能掌握現在最流行的思潮與議題。

和在Albany碰到的那位美國大姊說的一樣，原來Home-sick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
若妳在冬天來到雪梨，建議妳不只是帶上雨傘穿上長靴，而且不要把雪梨當作訪澳的第一站，不然搭了這麼久的飛機，走在雪梨街頭妳會很想罵：「幹，老娘從北半球這麼遠飛過來，怎麼看到的還是一樣的街景？而且中國人也太多了吧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