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袋裡浮現「舊時茆店社林邊,路轉溪橋忽見」這兩句,不過這裡沒有茅屋,沒有溪也沒有橋,驀地一轉,大道兩旁密密齊齊地生了兩大片樹林,與周遭隨意生長的林相大相逕庭。
我突然覺得胸口很悶,有點透不過氣。這一帶的磁場不太一樣,讓人覺得有些陰鬱。仔細一看,每棵樹前面都安置了一面小木牌:「榮耀歸於 XXX 在XX行動中被殺 XX戰役 19XX年 妻子/母親/家人 謹立」
每一棵樹,就是一位死於軍事行動的亡靈。
不是「在某戰役中亡故」,牌子上的語言強烈控訴:「KILLED IN ACTION」。
那畫面如此鮮明,所有罹難者家屬齊聚在這座山頭,忍著悲痛,哭泣著將手中的樹苗種下。這片樹林一眼望不盡,它的佔地有多廣,就表示在戰爭中痛失親人的家庭,數量是多龐大。
這段路有個名字,叫做「榮耀之巷(Avenue of Honour)」。我緩緩穿過這片林子,它飽滿地吸納著當年對於哀傷、對於憤怒的情緒記憶,我猜每個體質稍微敏感一點的人應該都感受得到那股力量。我曾在半夜的城裡四處遊逛賣花,也曾在滿是動物屍體的道路上行走,甚至在夜幕低垂、大霧瀰漫的深山中迷路,只有這兒,深沈濃重的情緒在大太陽下甸甸地壓著胸口,亡靈們在此流連不去。
看過電影「澳大利亞」的人,應該都知道二次大戰末期,日軍曾勢如破竹地一路南攻,戰火一直延燒到了澳洲北部的達爾文與布魯姆。總是替英國在北半球打仗的澳洲軍,不但被困在北半球無法回國捍衛家園,請求英國讓他們返鄉衛民,英國還不肯放行。軍備空虛的澳洲毫無反抗能力,請求英國協助國防?英國兩手一攤:「沒辦法,我自身難保,你們自己看著辦吧。」最後還是靠美國進駐,才保住了家園。
殖民地的人命,對「祖國」而言,究竟是什麼呢?
為英國犧牲這麼多,又是所為何來呢?
澳洲人始終溫和地繼續景仰著英女皇,在精神上與英國同為一體。作為大英國協的一份子,澳洲一直都很認命,直到1986年,才真正脫離英國,成為主權上的獨立國家。
默默地用各式各樣的紀念碑,記得那段為別人拋頭顱撒熱血的歲月。
將豔紅的罌粟花安置在石碑上的名字旁,「讓我們永誌不忘」。
澳洲這個年輕的國家,對戰爭明顯的厭棄。幾乎每座稍具規模的城鎮中心,遊客都能輕易發現與戰爭有關的紀念建築,時時刻刻提醒:「我們無法苟同人類愚蠢的廝殺行為。」
榮耀之巷的尤加利樹已生得高大茂密,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們真的記住了戰爭的愚蠢與恐怖嗎?
我猜,澳洲人搞不好是真正徹底覺醒的少數國家之一。
穿過榮耀之巷一路向上,就是ANZAC紀念碑。很多老人開車來此,在附近健行一段。在ANZAC紀念碑附近的至高點,可以俯瞰整片Albany地區。我離開ANZAC紀念碑後,循著原路回去尋找之前看見的「cafe」指標,復又爬上另外一座山頭,那兒是「皇家公主要塞(Princess Royal Fortress)」,整片山區唯一一處餐廳,就在這裡。這裡也是我在西澳發現的唯一一處軍事基地,和台灣比起來,澳洲的軍備真的很虛無,沿著海岸線很難發現哨崗,老實說只有Albany有這麼密集的軍事設施,而且大部分都已經荒廢。皇家公主要塞就是其中之一,它已經從荒廢的殘跡重建成觀光景點了。
我坐在大戰時期皇家軍人舉辦宴席的「茶室」裡,貪婪地吞食昂貴但還不算太難以下嚥的牛排(當然不能和超市的比啦,超市的好太多了),補充幾進虛脫的體力。看了這麼久的荒山野嶺,「茶室」相較之下簡直可以用「富麗堂皇」來形容了。想到結束後還得走大約兩個小時的時間下山,我很想問問餐廳老闆有沒有辦法讓我搭便車,考慮了許久,決定還是靠兩條腿走回去。「步行總是會發現驚喜」,我過度樂觀地這麼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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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鎮(5)





某某大軍為國捐軀覆蓋國旗,死於阿富汗的畫面
好像比較能理解人們反戰的激情
我也不想我的孩子離開安定的國家
不確定為了什麼去流血喪命
世界和平真的很需要
這是在台灣看不見的
感謝我擁有一個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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